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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很有意思。说是“城”,其实不过是个“大农村”;说是“村”,偏偏住在里面的人都喜欢以“城市人”自居。在城乡二元论的世界里,这是一种身份上的优越感。
老秋的公交车,比老秋更加老气横秋。它有个江湖诨名,唤作“移动烽火台”——每多跑一公里,排出的尾气就相应地拉长一米,从楚鹿乡到县城个把钟头的车程,一趟跑下来,烽火烧天、狼烟大起,蔚为壮观,堪比古代烽火台,因此得名。公交车马上要进入西环,郝白感觉发动机都要蹦出来了,再过四个红绿灯,就是春风路。
转入西环,马路中央竖着一块大蓝牌子,挡住去路,上面“道路抢修”四个大字刺眼醒目。可能是当道者认为还不够醒目,于是又在“抢修”上面补写了“紧急”二字。路上站满交警,打着手势指挥大小车辆,从旁边小路一辆一辆挪过去。“移动烽火台”名声在外,早有交警望气而来,一把按住。老秋赶紧赔笑,连称“辛苦辛苦”,打着方向盘转向小路。车多路窄,烽火台又体宽烟大,众交警人人欲除之而后快,赶紧疏导交通,让其先走。
郝白闹不明白:“这西环才修了几天啊,怎么又抢修。”
老秋神秘一笑:“小郝老师,这你都不知道?”
老秋从反光镜里看着郝白不解的书生脸,先不解释,问道:“西环和春风路交叉口,有个‘创业大厦’,知道不?”郝白点点头。老秋接着问:“创业大厦楼顶有啥,知道不?”郝白摇摇头。
“哎呀,你好端端的一个城里娃,山里几年时光,都傻逑了!”老秋点了一根烟,一点一点挪着车往前走。
这话犹如利剑,直戳郝白心窝。
看着郝白脸上变换堆叠着难过、沮丧、无奈等等表情,老秋猛然想到自己心爱的张寡妇的孙子还在小郝老师的治下,不敢得罪,迅速哈哈一笑化解尴尬,赶紧解释:“情况是这么个情况。现在环保抓的紧,咱们县有个啥空气监测点,就是看空气好不好,就选在了创业大厦的楼顶。”
老秋吐出浓浓的烟圈和浓浓的酒气:“为啥用了一个‘选’字哩?这里边,学问大了!”老秋又猛地吸了一口烟,再次吐出的烟雾里,浮出一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全知全能表情。
卖完关子,老秋开始围绕“选”字进行深入解释:“当时啊,就是决策的时候,县里进行了深入的考虑、细致的安排、周密的部署:第一,让交通局去测车流量,放眼全县,看哪车流量最小;第二,让气象局去测风速,放眼全县,看哪风速最大;第三,让工业局去查企业,放眼全县,看哪企业最少;第四,让建设局去找大楼,放眼全县,看哪楼最高。最后一综合,得嘞,放眼全县,没有地方比这更好了,那就是——创业大厦的顶楼。”
老秋越讲越兴奋,酒也跟着醒了不少,继续说道:“选监测点,这就好比咱先人选坟地,大有讲究,是不是背山面河,是不是藏风聚气,是不是风水宝地,能不能保佑子孙,那都得思量思量,不是玩闹的。”
郝白听着老秋的闲扯,不时微笑应和,想着怎么找个合适的话头,问问老秋有没有刚才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。老秋正讲到兴头:“选好监测点就万事大吉啦?哪到哪呀,这才是‘万里长征第一步’!啥是关键?咋的把这个点儿的环境搞上去,不在上边倒排,这才是要命的事儿哩。”
冷不防,“倒排”两个字,再次戳中了郝白心窝。
老秋连刺两剑而不自知,开始进行名词解释:“‘倒排’知道啥意思吧?”说着回头瞟了一眼车厢里的乘客,继续阐述:“咱这车上的农村老汉老婆,他们就知道撅着屁股土里刨食,哪知道啥叫个‘倒排’哩!”老秋呛了两口烟,一边咳嗽一边对郝白言讲:“人嘛,就得学习哩!不学,就跟不上形势哩!啥叫‘倒排’,倒排就是排名倒数,你小郝老师最懂这个,说白了就是考试倒数嘛!”随后老秋运用了类比法:“咱好有一比,就好比,你小郝老师的学生考得差,你小郝老师脸上没光不说,校长那也交代不过去哩!”
一番话说得郝白脸颊发烫,怀疑一定是老秋孙子回家说了什么,看来回到班上思想政治教育工作还得抓紧。
“费这个劲干啥?直接在监测点旁边多弄几个空气净化器不就得了吗?”郝白急于引开话题,不失时机地发表着书生之见。
“你以为人家都傻了啊?这都想不到?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办了事,用得着兴师动众封路?”老秋发自肺腑地鄙视郝白的不谙世事,思量着回家一定得教育教育孙子,好好叮嘱叮嘱,可别跟着小郝老师学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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